2025 那些年撐起我的「霹靂力矩(Privilege)」

國小一年級的時候，老師說要教我們「里」的概念。

我記得很清楚，我是坐在阿公的摩托車後座，問阿公我們家住在什麼里，阿公說我們住在「進ㄏ一ㄥ里」，小學的我也沒什麼注音的概念，到學校就這麼寫了。

那時被老師痛罵一頓，說我為什麼回家沒有做作業，給出這麼奇怪的答案。後來我才知道，原來我們家是「振興里」。而沒有受過教育的阿公阿嬤，只能用台語回答我，而那已經是他們所能給我最好的答案。

我後來常常想起那一天，我感受到了一種差距，而這種差距，往往會一路延伸到學業、選擇、甚至我的自我感覺。

霹靂力矩 (Privilege)

最近 Threads 上有一場關於 Privilege 的論戰。有人說「光是讀建中，本身就是一種特權」，下面有好多留言。有人說：我是靠自己考上的，憑什麼說我有特權？另些人說：你能專心念書本身就是別人的奢侈。

兩邊都覺得被攻擊，但我想沒有人被說服。

我理解努力派的委屈。被人說有 privilege，聽起來像是在否定努力，好像你的成就都是運氣、都是靠爸。但我想把這個詞翻譯成另一種意思：Privilege 不是在說誰不配，而是在描述「條件差異」——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更容易被正確理解、更容易把努力換成結果。

我是這樣想的：結構實際存在，我確實很努力，但我也很幸運——因為有人和制度撐住了我。我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，不是想要說服誰，只是想讓大家看看，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人，怎麼看待這件事。

條件差異如何運作

在進入我的故事之前，我想先聊聊「條件差異」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
第一種是經濟資本。當你家裡有錢，你可以補習、可以請家教、可以買參考書。更重要的是，你可以「選擇」——你敢重考，因為你負擔得起一年的時間和補習費；你敢選冷門科系，因為你不用擔心畢業後養不養得起家。

但當你家裡沒錢，每一個選擇都變得很貴，你不是不想選，是選不起。

第二種是文化資本。當你的父母受過教育，你從小就習慣用「正確」的方式說話、寫字、思考。老師問你問題，你知道怎麼回答；考試寫作文，你知道怎麼組織。

但當你的阿公阿嬤只會說台語，你連「我們家住在哪一里」都可能答錯——不是因為你笨，是因為差異確實存在。

第三種是資訊資本。當你身邊有人讀過大學、考過試、走過這條路，你知道該怎麼準備、該避開什麼坑、該把力氣花在哪裡。

但當你身邊沒有人走過這條路，你連「怎麼努力」都要自己摸索。

這三種資本，決定了「同樣的努力」會遇到多少阻力、能換到多少結果。這就是條件差異。

我的起點

從小我就知道我是我們家的最後希望，我給阿公阿嬤帶大，家裡住在鐵皮屋，靠著媽媽微薄的工資，還有阿公阿嬤少少的老人年金過活。雖然他們叫我不用擔心錢，但我知道我們家的家境就是不富裕。小時候為了一包五百元的遊戲王卡包，都需要抗爭好久，他們才願意買給我。

很多人覺得理所當然的選擇，其實對某些家庭是一場家庭會議。

從國小到國中都沒有補習，因為家裡沒有多餘的閒錢。小學時成績不錯，到了國中之後，第一次考試被震撼教育，只考了十幾名。但又沒有錢補習，所以只能到圖書館，借了好幾本《K書高手》之類的書，慢慢參考別人的經驗，學習怎麼學習。Threads 上很多人說「我也很努力啊」，我完全同意。但努力需要方法、需要資訊、需要有人教。

當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，連「怎麼努力」都要自己摸索。

我還記得一個畫面。國中的時候，聽著同學在聊去哪裡玩、買什麼潮牌，我完全沒辦法插嘴這些話題。有一天我忘記帶聯絡簿，請阿嬤帶來學校。看著阿嬤的身影，穿著舊到不行的衣服，那是我第一次感到羞恥。不是對阿嬤羞恥，是害怕被看見——害怕別人發現「我們和他們不一樣」。

現在想起來，我對那時候的自己感到抱歉。

那些撐起我的人和制度

但回頭看，我能走到今天，不是只靠我自己。

高中的時候物理學不懂，家裡又沒錢補習。那時高中的物理老師在外面有開課，他讓我免費去旁聽，代價是幫忙整理教室跟擦黑板，幸好有了那個老師，我才能把物理學好。

還有明慈。

明慈是一個在台南運作的基金會，創辦人顏叔叔看到社會有這樣結構的現象，他不想看到這些沒有錢的學生因為沒錢而沒辦法受教育。一個學期會有一萬左右的獎學金，升高中那一年，還會給我們一台筆電——因為有很多人上了大學，沒有錢買筆電，不能做作業。

但明慈最特別的不是錢，是他把支持做成了關係。領獎學金那天，會一起出去兩天一夜的旅行，相同處境的孩子聚在一起，總算能聊聊怎麼申請補助、怎麼申請獎學金，還有那些打工以及家裡的辛酸。

直到現在，還是跟那時的朋友保持聯絡，是一輩子的好朋友。

這讓我相信：支持系統真的能改變命運曲線，而且它可以被設計、可以被擴散。

後來決定要重考。這個決定本身就需要成本——補習費、一年的時間、家裡的壓力。幸好第一次考得不錯，拿到重考班的全額補助，不需要額外繳錢。

如果沒有那個補助，我有勇氣做這個選擇嗎？也許很多人可能就在那邊迫於現實的無奈，可能就得屈就，也沒有辦法勇敢做出這個決定了。

還有一件小事。高中要拍畢業紀念冊，要穿自己家裡的衣服。我很慌張，因為我根本沒什麼自己的衣服，不知道怎麼辦。幸好我的好兄弟，帶著我第一次自己去買衣服，花了大概三千塊，教我怎麼「買衣服」。

有人願意帶你走進一個你不熟悉的世界，告訴你原來「這樣可以」。

這些人，把那個關的好緊的門留了一條縫給我。

條件差異的另一面

回頭看這些經歷，我發現這些人和制度做的事，其實就是在補上我缺少的條件——正好對應前面說的三種資本。

物理老師給我的，是資訊資本。當我不知道怎麼學物理的時候，有人願意教我，讓我知道該怎麼準備、該把力氣花在哪裡。明慈和重考班補助給我的，是經濟資本。獎學金讓我不用擔心學費，筆電讓我能做作業，全額補助讓我敢做重考的選擇。好兄弟給我的，是文化資本。帶我去買衣服，不只是買衣服，而是帶我進入一個我不熟悉的世界，讓我知道原來「這樣可以」。

這些支持沒有取代我的努力，而是讓我的努力遇到的阻力變小一點、換到的結果變多一點。

這就是條件差異的另一面：它可以被縮小，而且可以被設計。明慈的顏叔叔不只是給錢，他把支持做成了關係、做成了社群。這讓我相信，支持系統是可以被有意識地建構、被擴散的。

回應這場論戰

所以，回到 Threads 上的那場論戰，我想對兩邊說幾句話。

對努力派：我完全理解你的努力是真的。沒有人有資格否定你付出的時間、熬過的夜、承受的壓力。但承認條件差異存在，不等於否定你的努力。你可以很努力，同時也承認有些人的努力，遇到的阻力比你大。這兩件事不衝突。

對結構派：我也同意結構確實存在，條件差異確實影響結果。但看見結構，不代表個人的努力沒有意義。我從鐵皮屋走到醫學系，我的努力是真的。
只是我也知道，如果沒有那些人和制度托住我，我的努力可能換不到今天的結果。

比起互相貼標籤、互相攻擊，我覺得更值得被放大的，是那些「把門留一條縫」的人和制度。讓善意變得更普遍，讓支持系統變得更多，讓更多人的努力，能夠換到應有的結果。

結語

我很努力，這是真的。從圖書館自學、擦黑板換來的旁聽、一路考到醫學系——這些都是我自己走過來的。

但我也被撐住了，那些「力矩」 也是真的。

物理老師、明慈、重考班的補助、帶我買衣服的好兄弟、認真賺錢的媽媽、雖然不會國語但用盡他們全身力氣愛我的阿公阿嬤——如果沒有他們，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哪裡。

看見結構，不是否定努力。承認努力，也不必否認自己曾被撐住。

這兩件事，可以同時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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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：霹靂力矩（privilege）是一個網友提出來的諧音翻譯，我覺得形容的很傳神。Plevilege原是指特權，意指一般人獲得的社會資源，翻譯成霹靂力矩，就像是一般人獲得這樣的特權，如同力矩一樣，可以把力量加倍的傳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