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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 沒有姓名的值班機器

2025-12-12 · 13 m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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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名字是賑早見琥珀主

當醫師失去名字,我們失去了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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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「喂,我是某某樓層的值班醫師…」

引言

最近接到學弟妹的會診電話,越來越常聽到這樣的開場:「喂,我是某某樓層的值班醫師...」,不是張醫師、不是李醫師、不是王醫師,只是「值班醫師」。

什麼時候開始,我們連名字都不說了呢?

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。每次接到這樣的電話,我都會想:是什麼讓這些認真工作的學弟妹,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願意說出口?更重要的是,當我們失去名字,我們到底失去了什麼?

這篇文章,可以來聊聊這個現象。

這不是個案:一個越來越普遍的現象

記得在見習的小時候,一個學長打電話來報CASE:「老師,我是值班住院醫師,我想跟你報告一個CASE...」,都還沒開始,那個老師就破口大罵:「甚麼住院醫師,你沒有名字嗎?打過來重報!」

在那時候我還不是很理解,但我卻記得了這個習慣。

隨著越長越大,也變得開始會接到學弟妹的電話,但我卻觀察到他們都不說自己的名字,我以為報名字這只是我的特殊習慣,前年看到直屬學長PO文講述這個現象,才發現有很多同儕也都有類似的感受。

會診電話是最明顯的場合。

過去,我們打電話會診時,總會先自我介紹:「您好,我是某某科的某某醫師,想跟您討論一個病人...」但現在,越來越多電話的開場變成了:「我是某某樓層的值班醫師」、「我是某某科的住院醫師」,連在走廊上遇到學弟妹,他們介紹自己時也常說:「學長好,我是新來的R1」、「我是這個月輪訓的intern」。

好像自己的名字,已經不再重要。

這個現象不分科別。內科、外科、急診、婦產科...我都聽過類似的自我介紹方式。差別只在於,有些科別更嚴重,有些稍微好一點。

但無論如何,這已經不是個案,而是一個值得我們關注的集體現象。

為什麼會這樣?三個層面的分析


面對這個現象,我提出了問題:為什麼?是什麼讓這麼多醫師,選擇隱藏自己的名字?經過長時間的觀察與思考,我認為原因至少可以從三個層面來看。

個人層面:保護機制


醫院的值班往往不輕鬆,一個晚上可能要處理十幾個病人、接無數通電話、做緊急決策。在這種情況下,「具名」意味著要為每一個決定負責,意味著如果出錯,別人會記得你的名字。

隱藏名字,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自我保護。「反正我只是值班醫師」、「我只是代班」,這樣的心態讓我們在高壓環境中,能夠稍微喘口氣。

醫療糾紛的陰影,一直籠罩著醫療現場。我們都聽過太多故事:某個醫師因為一個決定被病人或家屬記住,後續被投訴、被告、被騷擾。不說名字,也許是一種自保。如果沒人知道你是誰,至少被針對的機率會降低。

情感耗竭,失去連結的能力

長期的工作壓力,讓許多醫師陷入職業倦怠,越來越多身邊的同儕離職,看著那些在做醫美的同學,分享那遙不可及且令人羨慕的生活,就連我也曾經動過離職的念頭。

在這樣的情況下,我們越來越難與人建立真正的連結,越來越習慣把自己當成一個「執行醫療行為的機器」,有時候我也覺得,自己就像個無情的開刀機器,已經很久沒有跟病人、病人家屬好好聊聊天了。

我在想,不說名字,會不會是因為我們已經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有意義了呢?

系統層面:職位導向的文化

醫療階層強調職位,而非個人。

在醫院的階層文化中,「你是哪一級」往往比「你是誰」更重要,在醫院待久了,有時也覺得白色巨塔演的都是真的,院長、副院長、部長、主任、主治、總醫師、R3、R2、R1、intern...這些頭銜定義了權力、責任、與地位。

當系統不斷強調職位,我想學弟妹們可能也覺得,我只是個PGY,我只是個住院醫師,反正也沒有人在意,久而久之,個人的名字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。

我的反思:醫學教育的弱化

從我那時候開始,醫學生就被叫成是路障。

原因也不是因為真的擋路,而是因為這個醫療環境的惡化,大家的臨床工作越來越繁雜,不是主要工作內容的醫學生,當然是被忽略的第一群人。

曾經,我在醫學生的時候,我也希望自己是不一樣的學長姐。

但越來越多照會要看,越來越多刀要開,對於這些未來的生力軍,自然也就疏於照顧了,不要說是教學了,有時我也覺得這些孩子們來到不同的科別,就像是一個透明的隱形人,要難得遇到溫暖的學長姐,才有機會說的到話、學的到東西。

我也在想:當學習環境不重視個人,他們也就不重視自己的名字了。

當我們失去名字,我們失去了什麼?

這個現象看似無害,甚至是理性的選擇。但我認為,當我們失去名字,我們失去的遠比想像中更多。

名字是我們身份的核心。當我們不再說出自己的名字,我們就從「張醫師」變成了「值班機器」,從一個有血有肉的人,變成了一個執行醫療任務的功能。這是一種自我異化。我們把自己物化,把自己簡化成職位與功能。

同時,我們失去了為自己負責的機會。具名,意味著為自己的言行負責。不具名,意味著逃避責任。當我們習慣了不說名字,我們也習慣了不為自己的決定負責。

最後,我們失去了建立名聲的機會。在醫院建立個人名聲,是一個緩慢但重要的過程。當別人記得你的名字、記得你的專業與態度,這就是你的名聲。不說名字,等於放棄了這個機會。

找回我們的名字

學習醫學,很大程度上是跟著「人」學習。我們記得某個學長姐教我們什麼、某個老師如何處理困難的病人,但如果連名字都不知道,這些學習經驗就變得破碎與抽象。

我永遠記得,見習的時候我到高雄榮總外放,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師,叫我「趙醫師」那時的受寵若驚。

明明那個時候我還沒有醫師執照,甚至只是一個剛進醫院見習的小屁孩,連個導尿管都不會放,但他告訴我:「未來你就是醫師了」

面對這個現象,我不想批判任何人,我理解那些選擇不說名字的醫師,因為我知道他們面對的壓力與困境,但我也想把這件事情分享給你:你不只是一台值班機器。

我們可以怎麼做?

從下一通電話開始。

下次打電話時,試著說:「您好,我是某某科的某某醫師...」而不是「我是某某科的值班醫師」。這需要一點勇氣,但我相信,這個小小的改變,會為你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
我也呼籲學長姐,讓我們一起創造一個重視名字的環境。如果你是學長姐或主治醫師,記得問學弟妹的名字,記得叫他們的名字。當環境開始重視名字,個人也會重視自己的名字。

如果你偶爾還是會忘記說名字,沒關係。改變需要時間。重要的是,我們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,並且願意嘗試改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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